《陰摩羅鬼之瑕》讀後感

在《鐵鼠之檻》裡，京極夏彥藉著描寫眾人討論案情之時談論到《獄門島》這本小說，向橫溝正史小小地致敬一下。或許作者本人感覺這樣尚且無法表達對於大橫溝的敬意，因此在《陰摩羅鬼之瑕》裡，直接讓橫溝正史在裡面客串一角，扮演將瀕臨崩潰邊緣的關口巽拉回現實世界裡的關鍵角色。出場時間雖短，但作者對於橫溝正史的喜愛由此可知。

這樣的喜愛，或多或少影響到了京極夏彥的寫作。印象中橫溝正史小說中的背景，經常設定在環境偏遠的村落。在這樣封閉的環境裡，滋生出怪異的人際關係，由此造成殺人案的發生。京極夏彥的著作多少都有點這樣的感覺。而這樣的特色在《陰摩羅鬼之瑕》裡則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

這次作品的背景設定相當的奇特，一個已達知天命之年的舊華族伯爵，從小就絕少踏出家門一步。成長過程中所接觸到的人物，只有父親、絕少往來的叔公、僕人、以及家庭教師而已。在這樣極端封閉的環境中，他只能自食其力地靠著父祖所遺留下來的龐大書籍，學習有關外界的一切知識。但在這樣片面的解讀世界，卻又缺乏與他人交流思想的過程中，非常容易產生出嚴重的誤會。而這樣的誤會，在《陰摩羅鬼之瑕》中被放大成造成一連串離奇死亡事件的開端。這也是書名取為「瑕」的緣故─伯爵的世界觀裡那致命的缺陷。

相較於前面幾部著作，這次的謎團可謂簡單至極，接受過京極夏彥作品洗禮的讀者，肯定能在第一次的案情描寫時就將謎底猜個透底。但是，雖然早就知道了凶手是誰以及殺人動機，在讀到京極堂主揭曉謎底時，仍然讓我流了一身冷汗。原因在於這次京極夏彥所碰觸的議題是每個人都想談卻又不敢談的「死亡」。對於這個世人都有些畏懼的議題，京極夏彥毫不留情地給了個獨斷─「死了就是沒了」。如此俐落的答案，卻讓對於生死有過無數想像的我，忍不住心寒。

是啊，死了就沒了，不管你生前多風光或多微寒；安詳而終或是受盡痛苦而亡；心理了無牽掛或是懷抱滿腹遺憾，一但死了，就都不重要了，因為能夠讓你高興、痛苦、安詳、怨恨的那個本體，已經不再作用了，只剩下那個名為屍體的物體。過不多久，那個物體也會腐敗消散，能夠證明你曾經存在過的只有他人的回憶以及文字圖片的紀錄。再不多久，他人也會死亡，記憶不復存在，如果連紀錄也不幸佚散，那連你曾經存在於這世上這件事都不復存在了。死了就沒了，多麼灑脫，卻也讓人有所不甘吶。

京極夏彥對於生死的看法就是這麼純物理性的，什麼「靈」、「死後世界」的說法只是活人的想像而已，根本不存在。藉此京極夏彥也重申了他對心靈科學的看法─那根本不是科學，因為他們要研究的對象─「靈魂」，根本不存在。在他看來，心靈科學不過是，在數小孩子畫的太陽有幾條線，以此宣稱真的太陽長什麼樣。這樣的比喻非常巧妙，也讓人一目了然。

「死了就不存在了」這樣的觀念我們或許未能正視，卻存在我們心中。但對於伯爵來說，這句話得倒過來說─「不存在才是死了」。如此迥異於一般人的想法，正是伯爵的「瑕」。怎麼說是「瑕」呢？由於特殊的生長環境，伯爵所能面對的有關人的死亡，都是人消失了的狀態。父親的死，是他不再出現在這個家了；對於母親的死─即便他接觸到的母親是處於標本的狀態，也是在某天不復見到母親之後，才領會到母親「死」了。

伯爵就在這樣詭異的生命經驗裡，形成了特殊的生死觀─人死了就是某天他突然消失了，只要還看的到人的形體，他就還活著，不管他會動不會動。因此他才會對推理小說大惑不解，為什麼「被殺」這件事足夠成為一個特殊題材，形成一種專門的文類。因為在他看來，推理小說中的被害者不過是被刀插了，失血過多不能動了，人還好好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

這樣的生死觀已經足夠令人咋舌，但更糟糕的是，伯爵的「瑕」還不只一個，除了「生死」之外伯爵還誤會了「家人」這個觀念，特別是當他又接觸到了一大堆儒學經典的時候。儒家講究階級，強調嫡長子的地位。在家庭單位中，家長擁有絕對的權力，一個家只能有家長的意志。不巧的是，對於伯爵來說，除了家長之外，他所能接觸到的家人，都是不動的，不論是母親或是那一大群鳥。結合這兩點，伯爵因此形成了一個異常扭曲的概念─「除了家長之外的家人，都是沒有意志、不會動的人。」因此，伯爵才會一次又一次的在新婚之夜，將新娘殺害，因為對他來說，他只是在將他們變成「家人」而已。

這樣詭異的事件，讓京極堂主也感到遺憾。因為他知道，伯爵是個知書達禮的人物，他不僅熟讀典籍也身體力行，這樣的人物放到古代中國肯定是個大君子。但可惜的是，在缺乏足夠的社會化環境下，伯爵靠他自己形成了與普通人截然不同的世界觀，當他必須跟外界互動時，卻因為他的「瑕」，發生了伯爵自己也不自覺的致命衝突。因此京極堂主必須很小心翼翼地、不帶批評地對眾人也對伯爵說明兩個世界的差異。

附帶一提，書中提到了退休刑警過去曾與京極堂主一同處理過一起即身佛事件。從京極夏彥的寫作歷程來看，這個事件該當收錄在《百鬼夜行─陰》或是《今昔續百鬼─雲》中。希望讀步未來能出版這幾部短篇集，如此才有機會一賭即身佛事件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