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極堂最新系列翻譯作─鐵鼠之檻,已於7月6日發行,對於獨步文化慧眼與用心,實在深感幸運。從精緻的封面,已可讓人湧起強烈的收藏慾望,文字的排版以及即時的註釋,對於閱讀來說也增加了不少的舒適性,縱使偶有缺字以及字詞順序顛倒的情況,也瑕不掩瑜。對於這一系列我認為相當傑出的小說著作,能有這麼良善的外在形式,出版社的用心的確值得一書。
記得是去年夏天,偶然間在中國時報看到一整版介紹京極夏彥的新聞,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名獨坐在書桌前寫作的中年男子,被宛如城牆般的藏書所包圍的驚人景象,這張照片就是象徵著京極夏彥小說中豐富的各類知識。新聞簡介他的風格妖異,更是讓我留心,因此便這麼記住了這個看來也同樣妖異的名字─京極夏彥。
其後過了好一陣子,也是在偶然間忽然想起了這個記憶中的名字,因此便查了一下學校的圖書館,發現真有他的著作,因此便借了時報文化出版的姑獲鳥之夏。
要進入京極夏彥的世界,首先就要跨越一道相當高聳的關卡,京極堂系列開工第一篇篇首就來了一場馬拉松式的對談,京極堂店東─中禪寺秋彥與三流小說家關口巽就科學與怪異展開了一長串的對話,這一長串的對話事後看來不僅是作者對於讀者所做的心理建設─往後這種落落長的對話可多著咧,更是京極夏彥對讀者所傳授的總訣,意即作者本人對於怪異之事長年以來所累積的看法。
有了這一先前知識,讀者才能對於京極堂驅逐附身妖怪的作法,有著更深刻的認識。但是疑問仍舊存在,我一直認為京極夏彥對於何謂科學何謂怪異採取相當曖昧的觀點,似乎作者說了算便是,但這樣的曖昧在鐵鼠之檻中獲得了字典式的釋疑。
「沒有什麼是科學不能解釋的」京極堂店東這一番話給我當頭棒喝,是啊,京極堂本人不管披著多濃厚的宗教外衣,他對於事件的解決手法,永遠都是科學性或是合乎邏輯地加以解釋,在他眼裡這些怪異之事根本不能稱之為怪異,只不過是些「會發生之事,會存在之物」罷了。但是,為何京極堂會如此深入於怪譚異俗當中呢?因為科學不是萬靈丹啊!這世上存在著些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若是無法以怪異視之,那麼根本不能解釋其存在了,─沒有辦法把科學不能理解的事物就這麼放其不管地擺著,這樣的科學不過是狂妄的─記得京極堂是這麼說的。因此我們對於世界的認識分為兩種,一是科學性的,「不管是什麼事都能科學性地解釋」。但有時所得到的情報並不足以支撐其科學性,這時候就不能執著於科學,轉而將其視為怪異,這麼一來怪異的存在也可視為理所當然了。因此京極堂特別討厭心靈科學這類試圖科學化解釋怪異的作為,怪異本來就不是科學能夠解釋的啊,試圖用已知的知識去解釋未知的東西終究是緣木求魚罷了。
這便是我所理解的京極夏彥的「妖怪哲學」。
在狂骨之夢的逗子灣連續殺人事件結束後,在第三輯中並未豋場的京極堂妹妹─敦子與糟粕雜誌青年記者鳥口,在大雪紛飛的時節踏進箱根的偏遠山區,揭開了明慧寺僧侶連續遇害事件的布幕。
一如往例,京極夏彥仍舊選定一個傳說妖怪當作書中重要的象徵,這次雀屏中選的是鐵鼠。京極堂也說了,說到鼠妖最先聯想到的是和尚,原由於賴豪這個墮入魔道之高僧,化為萬千老鼠毀壞佛教經典,因此鐵鼠的象徵便是誤入歧道的和尚,這次的故事主軸便是圍繞在一群誤入歧道的和尚上面。而「檻」指的是牢檻,是明慧寺這座牢檻,人心中的牢檻,大腦中的牢檻。
本書的主要謎團存在於和尚們屍體的不自然狀態,兇手似乎是有意佈置成那詭異的狀態,而在書中人物們曾經討論到這是否為一種比擬,意即屍體會如此不自然是有其隱含意的。甚至有人還提出是否像是橫溝正史所著《獄門島》裡的劇情─屍體依照俳句的內容加以佈置。偵探小說裡的虛構人物提到別本偵探小說,仔細想想還真是有點弔詭,不過或許也可視其為一種致敬手法吧。
而圍繞著鐵鼠之檻的宗教謎團,這次則鎖定在佛教中的一個流派─「禪宗」。會有禪宗的傳承據說是佛祖對眾弟子說法,忽然默然不語,只伸手拈了身旁的一朵小花。這時獨有弟子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佛祖便說:吾有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實象無象,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我認為禪宗的重點便在於,實象無象,對於悟道的那一份微妙體驗,完全無法用任何具體手法呈現,因此只能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類似的概念,其實也出現在近代的語言哲學上。曾看過介紹維根斯坦哲學的書,裡面就有他對於語言怎樣都無法傳達出人類真正思想的感慨。
而正由於禪宗這種不立文字的宗旨,也引起了許多對於教義的紛爭。例如北宗禪與南宗禪、漸悟與頓悟的分歧;曹洞宗與臨濟宗、默照禪與看話禪,彼此對於公案的態度。而這些紛爭巧妙地被京極夏彥拿來當作謎團佈置,但也讓讀者對於禪宗有近一步的了解。
其實京極堂對於禪宗修行的見解仍舊是以科學為出發點進行解構。當僧侶在進入禪坐那種最微妙的時刻時,他會得到一種相當不同於以往的體驗,讓他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以為自己悟道了。但京極堂提出解釋認為這其實是大腦所分泌的嗎啡影響了精神狀態所致。旦以此為基礎,京極堂在解構之後又重新架構了禪宗修行的意義,他說道,禪宗的修行,就是要不被這些特殊體驗影響,要能拋棄這些虛妄,持續修行下去。而這個說法,也呼應了京極堂對於禪宗的解釋。他認為禪宗的出現解決了佛教中修行的終點的問題,因為似乎原本的佛教中修行到最後都會走向肉身毀滅的地步,但禪宗所提,修行即在生活中,悟也隨時都可能發生。因此若要悟道,就要持續的生活、持續的修行,悟道也不限於一次,在日常生活中,修行者有可能會有無數次悟道。
因此雖然不好懂,但讀者或多或少也能從中了解到一些禪宗的教義與歷史,這是鐵鼠之檻除了身為一本推理小說外附加的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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